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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的刑場2013看戲murmur



作者:阿桑

一齣戲的評論通常僅來自於看戲的那一場當下,是吧?但今日於我這個觀眾而言,卻是從整個劇組:阿忠、杜阿賦、亮亮、德樺、吉米等人開始在臉書上每日書寫文字,而我窺視這些字裡行間的訊息時我就覺得自己參與在這個作品的創作裡了。這對我來說是個前所未有的經驗,這跟看戲前做資料研究是不太一樣的。 

在戲開演前,接受到的訊息除了文宣品上的文字與圖像外,其他就是導演對這齣戲的演員們的身體訓練、演員們參與社會運動、劇組人員們對每天生活的隻字片語,透過這些有意或無意的引導,讓我對充滿了各式想像,到底這齣戲要說出個什麼故事呢? 

戲,開演了。 

老實說,看完的感覺像是去看了場現代舞,怎麼說呢?就是我無法用文字描述我看到了什麼?它說了什麼故事看完戲後的幾天過後我已經無法精確敘述戲是如何進行的?演員們在舞台上做了什麼?但是看完讓我很有感覺。(我覺得自己在寫廢話...) 

戲的前半段當我還在試圖替自己解釋硬幣/臉盆/ㄎ一ㄤ ㄎ一ㄤ/嗡嗡、兩位演員在四方淺水池裡的類碟仙硬幣霸佔戰...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後來發現實在是白費力氣後,放棄在腦中組裝涵義,就讓兩位演員讓我看/聽什麼我就看/聽什麼吧!阿忠的劇場魔法似乎就在不知不覺中滲透進我的身體裡...。什麼時候情緒被引導的這麼滿我不知道,只知道上一刻我還在笑著杜阿賦彷若活死人般地追逐著銀鈴般笑著的亮亮,下一瞬間眼淚自己源源不絕地落下,突然有股好重的悶困壓在心上,再定睛看著仍在場上繞圈奔跑的亮亮,也早已由笑轉哭了。而亮亮將自己被三張椅子圍住而後被杜阿賦一張一張搶走的畫面,讓我感受到了她自己當時在華光社區抗爭那一晚的痛與空氣中的冷冽。戲中,兩人單獨或一起或對彼此或劇末對觀眾伸出手,手掌慢慢張開而裡面什麼都沒有的畫面,則彷彿在控訴/責難/疑惑/釋懷了些什麼? 

戲,終究要落幕的。 

「哪裡才是刑場?誰是受刑人?誰是執法者?誰是觀刑者?」回到對二字的最初想像,或許整個演員訓練過程就像是刑場一樣,或許看戲的當下我正身處刑場,或許...人就活在刑場裡...我問我自己,那我是誰?我是坐在哪一個位置上呢?而這齣戲與現實的接軌處,我看到了嗎?

當可以選擇殘酷或慈悲的時候《刑場》



原載:表演藝術評論台 ( 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6215 )
標題:當可以選擇殘酷或慈悲的時候《刑場》
作者:林乃文


演出:柳春春劇場+小劇場學校
時間:2013/05/05 15:0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二樓
文  林乃文(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國內劇場關於是「藝術還是商業」的討論絕大多數都是假議題,在文化商品化雙向滲透的時代,很多時候只有品質上的差異,比方做得令人倒胃就託言「藝術」而見諒,贏得觀眾好評就欣然向「商業」靠攏;或把內容貧瘠的就輕率歸類為「娛樂」,只要有議題就簡單同化為「嚴肅」。鄭志忠的作品卻是這其中極少數的例外,包括《刑場》。

從走進劇場的第一秒鐘開始,即可察覺它徹底缺乏被消費的潛力或慾望。對為了和平或快樂而走進劇場的觀眾,這可能像真的刑場,不舒服到最後一秒鐘,但我這麼說毫無輕蔑之意,只是在描述「正常」。相反地,安安靜靜心甘情願待下來的觀眾,莫不是對現實不耐煩,或心內彆扭,非被「鞭辟」被「刺痛」,或者認為這樣才算真正地被「打動」。從「拒絕妥協」的層面上,這作品是純粹的,從內容而非結果上,釐劃出「作品/商品」之間的那條界線。

利用空間本身的不對稱特質,各種劇場元素也以一種極端的並置,拉鋸出一條不對稱的平衡線,如:絕對的安靜和均質的噪音(具有平坦功率譜的所謂「白噪音」),鐵椅、鐵臉盆、銅板的金屬質地,窗簾、衣服的柔軟布質,玻璃和水的反光,虛影和堅實的對立;情緒的極冷和極熱—-笑,笑到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似的,倏然停止;巨大的噪音連鐵椅摔到地板都像彈棉花似的,倏然安靜。

圍著地板中央一方隱隱生光的水膜,放著三張椅子,三個鋼杯,而只有兩個人,一個光頭男生(杜文賦)穿得層層疊疊密不透風,一個短髮女生(賴亮嘉)穿貼身長裙裝,就像冬天和春天這兩種時序不知怎地錯位拼貼在一塊兒。杜走到光膜上,把裙子撩開,露出底下長褲,走回去,喝水,水大半潑在裙子上,分心望著自己在窗上的倒影發呆。賴專心持著鐵臉盆搖晃,諦聽銅板在臉盆裡轉圈的聲響。彷彿嫌表情太廉價似地拋棄了表情倔強著。以仰面四十五度左右,無動於衷。對方痛時,她輕輕訕笑。

全劇沒有話語,沒有時代和地點的暗示,解讀空間無限大。我沒往節目單上寫的法務部執行死刑案件聯想,卻想起村上龍小說《五分後的世界》──一個晚了五分鐘的世界,就和熟知的「現實」整個滑脫開來、變樣了。眼前這個世界與「正常」世界使用一模一樣的日常生活物質材料,只是極簡的每樣物事微妙地「偏差」一點點,整個組合便生出巨大的錯位感。演員的簡單動作,日常動作,只是節奏和質地偏離一點點,連貫和斷裂的地方偏離一點點,整個行動異常令人瞠目,感官戰慄地驚醒過來,從聽覺、視覺、嗅覺、感覺……,當我們習慣了「偏差值」之後,便開始敏感到所謂「正常」世界的荒謬……。

人類的本性,不是勢均力敵,就必然產生暴力。人的脆弱由他護衛自己的程度暴露,所以最好把護具隱藏,不讓人看出。把自己裹得緊緊的杜,首先顯出脆弱。椅子變成武器,枷壓在他的頸背,壓落地。但施暴者強迫性的繞場奔跑(原本是為了追逐對方),暴露出更大的脆弱,把三張椅子圍成城池,把自己關在囚室中的囚籠,恐懼地啜泣。形勢易位後,勝出者脫掉他原本層層包裹,包括原本裹在底下的女性內衣褲,宛如自我繳械的誠實,成為戲劇性的反轉。在溫柔的女歌(Rebecca_Pidgeon、森田童子)聲中,他拋棄自己的優勢,自撤防衛,因為平等以後,才有愛的可能。

從暴力到愛的劇烈拉鋸,並向一側不尋常地急速沉墜,造成觀者感情衝擊,幾乎難以招架。瞬間我想起無數臉孔:那些生命和勞力合法地被剝削的人,那些價值無聲中被吞噬的人,此刻還在勞委會前絕食靜坐的人……;因為我們還沒有到可以選擇慈悲或選擇殘忍的時候,擁有的只有無盡哀傷。

如果還有能力唱歌,或者做劇場,也就還有描繪哀傷的能力,以及想像愛的可能。

刑場看戲筆記



作者:陳昱君

"為什麼是錢幣?"
這是我進到觀眾席第一個給自己的問題。
資本主義?價值觀?還是搭配鐵盆的顏色?
抑或者,只是它旋轉的聲響清亮又較圓珠更有變化。

演出前段,有好長一部份,我是看不懂的。
看不懂的意思是,無法在腦中找出相對應的字詞釋義,這是很不符合人性的?
如果我聽你說話,卻聽不懂,那麼我該如何繼續跟你交談下去呢?
於是,只得偋棄習以為常的行為模式,
(暫時)不懂也無所謂,
我乖乖地坐在觀眾席上,沒有偷睡覺、玩手機,也沒有因為自己的面子而取笑你。
我盯著你(們),
記住你每一個可以讓我有機會在未來多想通一點的線索:
你(們)一起轉頭望著那把椅、你面無表情、你笑、你靜止不動多久、你將錢幣給誰、你跪著面對誰、、、
直到你開始奔跑。

你開始奔跑,我看到他沒有奔跑。
然後我聽見你的喘息,吸吐之間我望著你(們),腦袋卻去了另一個地方,
你的呼吸頻率帶我去的,那裏不知是個房間、是張床、還是眾目睽睽卻無人碰觸之處,也不知你是穿著什麼,裙、背心,或者赤裸。
空氣經過你因跑步而溫熱的喉嚨,跟著燒過了我體力的極限,
因為我坐著看你,也像是我被逼迫著奔跑而無法停下。
我依舊不知你確切要說給我聽的字句,
但是卻開始能夠置身於你的情緒。
而,所有你想讓我知道的事情之中,它就是最重要的了。

演出中的一段,你用椅牆圍住自己。
我非常快樂,看你困著。
我或許也應該衝上台去,跟著他一起拆掉你的城堡,讓你緩慢地感受到椅腳滑離你手心的過程,讓你一再地重複被提醒那些東西抓不住的,
然後在你泣不成聲的時候,給你一個擁抱,告訴你我不會走。
(抑或是,我希望我是那個你。)

然後就這樣,在觀眾席中的我的腦袋閃過了所有你可能要告訴我的及你壓根沒想過要傳達給我的。
一切都因為你用了不說話的方式說話,
與其他形式相較並無優劣,而只是很不相同。
如果再演一次,我想我會再看的,因為那時,你也肯定不同了。
最好是觀眾席只有我一人與你對坐。
可能走出劇場之後,我還是沒看懂剛剛的一切,
但我視之為珍貴。
因為有那麼一天,我會忽然想通,能撥通電話給你,告訴你我終於明白。
因為有那麼一天,我會了解,不只是劇場或藝術,而是那些人與事,本來就沒有什麼是能真正看懂的。
而不說用眼看,談起其他感受,
通常我能聽見更多更多,是因為你說的少了。

關於那個錢幣,
我也依舊不知道"為什麼"是它。
但是,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生在這個時代,我需要的不是答案,是敢去猜測的勇氣。
答案,是往後的時光,你要給自己的。
因為生活,不是賭場就是刑場。

本旺的看戲筆記 2013/05/04(sa) 柳春春劇社+小劇場學校《刑場》


作者:黃大旺

首演前一天幫張又升代班擔任音效執行之故,包括日後的正式公演在內,我總共看了三次《刑場》。
觀眾進場時就可聽到,男女演員坐在舞台左右兩端,各自搖晃著手上不鏽鋼盆,盆中的十元硬幣不斷在盆中轉動,發出刺耳的聲響。這個聲響已經變成貫串全劇不可或缺的噪音要素,並且象徵了刑場中各種可能發生,又不知何時會發生的折磨凌虐。白色噪音淡入,夾雜著些許若隱若現的低頻,男從自己的口袋中掏出看不見的硬幣並拋向空中,那看不見的硬幣又回到了他的手上。男走向舞台深處的門,門上的玻璃扭曲地映著他的表情。在男與女之間,只有象徵第三者的椅子與一個用膠帶圍起,意味著水坑的方框。男不斷尋找那看不見的硬幣,卻要等到女走近方框丟下硬幣,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女早已主導硬幣的去向。兩人圍著方塊追逐後坐回各自的位子上,並且開始笑,越笑越大聲,直到被時鐘的滴答聲打斷。兩人隔著方塊玩錢仙,最後女坐到中間本來是看不見第三者坐的椅子上,男向女伸手要硬幣,女閉目拒絕後,自己走向方塊,時鐘的節奏越來越慢,就像時間漸漸停滯一樣。

錢仙遊戲仍在繼續,但是錢幣始終在女的手中。女卻驀地把硬幣留給男,並且拿起椅子悄悄由男的後方逼近,用椅背把男壓在地上喘不過氣,女起身,移動椅子位置後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繼續搖晃手中的不鏽鋼盆。

男受不了白色噪音與硬幣的碰撞聲,掩住耳朵卻感到腦內的蛙鳴聲。男起身步入方塊,噪音又回來了,女用盆拍打自己的大腿,盆中卻沒有硬幣滾動。男自我折磨後走向女,女只是大笑拿起鋼杯喝水。男只能狼狽地在後面狂追。

女滿臉恐懼用椅子囚禁自己,三張椅子卻被男一一奪走,在後面一字排開。男在女背後喝光鋼杯的水,把鋼杯丟至一旁,並開始一件件脫下身上的衣服。女在方塊(刑場)中受盡折騰,痛苦呻吟的時候,樂曲反而是最悅耳的。最後男全裸面對觀眾,並跨過女體跑向前端,亮出手掌空無一物。兩人在下一首歌中做出一樣的伸手動作,相視而笑,不見剛才的各種折騰。
由於演員在劇中劇烈的身體與情緒波動,觀眾能夠感覺到他們訓練的辛苦與效果,但可能是因為我比較缺乏看戲的感性,總是覺得劇中的不鏽鋼盆、硬幣,乃至於角色間折磨背後的因果關係,與標題的連結性是否明顯?如果古典劇場的敘事或帶有強烈指涉性的符號,在這齣戲裏不是那麼重要,那編導要用什麼手法讓觀眾持續注視著台上(我知道,絕對不是身體奇觀或舞台效果)?我盯著台上穿很多的杜文賦跟形象有如德萊葉〈聖女貞德〉女主角般的亮亮,只覺得1.他們一定受了很充實的訓練 2.結果還是男的脫,這是象徵他已經被處刑了嗎? 3.錢幣刮不鏽鋼盆的聲音決不悅耳,但有其必要:迫使觀眾面對台上的殘酷。 如果觀眾在任一齣戲中都可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這齣戲中,要成為男,要成為女,要成為壓迫者,要成為受壓迫者,還是行刑者,乃至於冷漠的閱聽大眾,也可由觀眾透過劇中有限元素提供的線索決定。

《刑場》心得


作者: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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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刻的是看星期四的採排場
那是第一次可以全心投入觀看這件事
不需要在一旁錄影

看到亮亮跑步氣喘噓噓
緊接著抓住椅子
後來還是被文賦給搶去
還有那種看著僅剩的空白 曾經的擁有
情緒是連貫堆疊的
連續串聯到文賦脫衣行刑
亮亮腹痛

我感動的是 
我看到了 那種不顧一切想要捍衛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卻還是失去了
也許是生命 是自由
(對於犯人 我想他們珍視的是生命 自由以及真相)
是一段情感
是一個很重要的回憶

是阿
有時候讓自己不留遺憾卻還是無法留住想要的
最近太深刻感受到這種莫可奈何
太痛太苦太傷心
所以那當下
我懂為什麼靖雁會流淚了
因為我的眼框也濕了

那一天我也彷彿活生生地看到亮亮去拆除房屋現場
她努力撐在那的畫面
那個情感是一樣的

那天看完刑場
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BTW,進館後我十分驚訝戲的改變
突然通通串起來了
讓我可以很真誠的推薦
也真的覺得 是好看的! 

小六的看戲筆記

作者:小六

與其說是刑場,毋寧說是精神病院,
乾淨的牢房,單調的動作,舊式的劇場配樂,乏味的象徵,
前30分鐘是無聊,且不知所云,
一度感覺某些戲劇張力是刻意營造的,
也懷疑這演出要走向何處,
但就在最後10分鐘,
前頭累積的沉悶無聊不知所云發酵成一種...............
不是感同身受的悲哀或絕望,
而是對病態的深切憐憫之情。
這種感情迴盪了好一陣子,
然後我知道阿忠就是劇場的一個品牌。
以上~

《刑場》觀後心得——刺入心臟的痛楚


文 林靖雁

『不在場的第三人,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是每個人內心的影,複數。也許只有在一個人真正靜下來的時候,才能感受到他們始終存在,未曾遠離。他們有憤怒,有歡愉,有恨,有愛,如同我們每一個人。甚而,他們是我們深層情感的來源,其實雙方彼此需要,只是我們習慣往外窺探,不向內觀看;只是我們安於追求和諧,不願意承認,避免衝突就是避免和諧。』
                        ——自柳春春劇社副團長吳思鋒。

  灰與白的畫面,場中的一攤水燈打下後閃著光。坐在右上舞台椅子上的男演員(杜文賦)以及坐在左下舞台椅子上的女演員(賴亮嘉),各自拿著鋼盆轉著、拋接著裡面的硬幣,金屬碰撞的劇烈聲響不斷迴盪在空間中,令人感到不安。在舞台中上方放置一把空的椅子,即使只是這樣,也使人感受到強烈的存在感,彷彿第三者般的準備見證他、她,以及我們這一群對刑場無知的群眾。兩位演員的關係不時改變,周旋於控制與被控制、攻擊與被攻擊、禁止與被禁止抑或是剝奪與被剝奪諸如此類不對等關係,但無法清楚的得知關係轉變的過程中發生了甚麼事情,有時甚至快的令人不知所措,令人不禁想到演員是在每一個轉變做段落的切割然後去執行而已。抑或者是從頭至尾根本只有加害、受害、以及始終沉默的第三方。

  男演員穿著鮮紅色的毛衣以及褐色長裙,脖子上圍了圍巾。女演員的部分則是一件重藍色連身長裙,以及特別短的頭髮,兩者都對各自本身擁有的性別角色產生了反差,但卻又令人對於是否有要特意的提到性別此事而感到疑惑(例如男演員喝水時流到胯間的水、丟出紅色毛衣後腹痛的女演員)。手伸進口袋握緊著什麼東西,打開卻又沒有東西的動作好幾次出現在劇中,看似讓人覺得「你看我什麼都沒有了」的動作,但可惜的是感覺過於倉促,中間有幾次並沒有看見演員張開右手的動機。不過在最後一刻鐘燈暗前,演員臉上的那抹微笑,突然令我收到他們心裡說著「幸好我們還有這些」。

  思考著這部戲對於那「第三者」想說的話,我直覺性的回想到兩位演員在場上狂奔的那時,我的呼吸有多麼急促,毛細孔有多麼緊繃;以及看見男演員在最後一張一張的拉走那三張椅子,然後慢慢扒掉自己身上的衣服時,好整以暇的整好自己的長褲放在旁邊的樣子,那時我止不住的流淚,直到觀眾席燈亮以後我都還完全無法自我。才發現書寫的過程我無法將自身經驗與感受與這部戲切割開來,即使這群人他媽的對我什麼都不知道,又或者是這群人他媽的完全不是這麼想,腦內卻完全將自己發生的、那些苦痛的記憶織在一起這部戲,直到現在五月六日三點三十八分,那些畫面還是貫穿我的腦袋,對我來說是極為苦痛的,直接刺入我心臟裡的極刑。

《刑場》:用盡全力,仍是一無所有

柳春春劇社+小劇場學校《刑場》

2013.5/3-5
牯嶺街小劇場二樓藝文空間
文│黃佩蔚
柳春春劇社駐團編導鄭志忠,是台灣少數完整接受臨界點劇象錄田啟元身體訓練法的小劇場演員之一,在他編導的作品中,也難掩其對延續田氏靈魂的堅持,甚至某種程度的承接了「臨界點劇象錄」的建團宗旨:「藉著由劇場出發,從事自我建設和對社會空間的反省創造,藉由表演的形式傳達出另一種聲音。」柳春春承襲自田啟元之後的變化,在2013的《刑場》裡,再次清楚看見如是的傳達,卻也夾帶著無可避免的期待落差。

兩個演員,三張椅子,灰色的空間,鋼杯鋼盆,中間一方淺水池,建構了囚室的意象,沒有太多意外得延續柳春春劇社的視覺美學以及敘事架構。空的第三張椅子被視為不在場的他者,呼應了這個作品所宣告的為了不在場的人而演出。而演員數的2跟椅子數的3,形成建構與解構的差數,有了2-3、3-2、3+2的複數排列,使空間有了流動,但靜態(空間/物件)的流動位移卻無法填補動態(人)的空虛。

因為整場演出只有60分鐘,所有細節都被放大,在3600秒裡,動作是以格計算,於是,任何沒有意義的贅語都會被發現。男演員全身包覆著黑白條紋圍巾、紅色毛衣、褐色女裝長裙、細肩帶蕾絲小可愛、黑色蕾絲胸罩、男裝長褲、紅色絲質七分睡褲、黑色三角緊身褲,相對於男演員的厚重矯飾,女演員則僅著一件單薄的灰藍色長裙。演出中,長達三分鐘,男演員站在舞台中間無意識的揮動雙手,相對於之後,強烈在中央水池中,狀似遭受電擊的抽動,也是三分鐘,前者則顯得填充。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兩個太年輕的身體,太空白的靈魂,太沒有動機的反應,讓每一個搶奪/壓迫/奔跑/對峙/吼叫,都顯得侷促而不真實,如果有情感投射這件事情發生,那麼可能僅只在以演員心臟為中心的半徑30公分之內。終幕,男演員一件一件脫下、看似憤怒的丟擲,直到一絲不掛,過程沒有鋪陳,沒有原因,沒有理由,於是,被廉價賣弄的性別象徵,理所當然的缺乏張力。女演員自始至終沒有更明確的角色跟態度,如同她的服裝,灰藍色得幾乎融進舞台中。在個體間的重量是明顯失衡的,直到劇終,看不出傾斜的意圖。唯一讓人有所感的,是兩個演員在最後一幕,一個赤身裸體,一張赤白沒有顏色的臉,伸出空無一物的手,像是說著:我用盡全力,仍是一無所有。連這僅有的刺點,都顯得廉價。

如果在演出之前就開始追蹤柳春春劇社的臉書粉絲頁,也許可以感受更真實的《刑場》,至少全程的看見導演/演員如何費盡千辛萬苦,與其說建構角色/演員訓練,更像是建構”人”這個社會產物的基本結構。然而,從可想像的體能磨練、田啟元式的肢體訓練,到常規之外的社運參與,赤裸直白的自我書寫,如此用盡全力,也僅僅只能讓沒有生命經驗的、非職業演員的身體,勉強不被扣分的站在台上,儘管如此深掘挖探,卻仍然不夠誠實的靈魂,便是一切預期之內的無可避免。

終究,說的比做的容易,在臉書上寫日記轉寄分享比到現場支援抗議拉手圍人牆與警察對峙拉扯容易,在台下當觀眾寫評比站在舞台燈光下脫光光容易太多。如果,劇場是個過道、媒介、場域,是讓人(觀眾/演員)從事自我建設和對社會空間的反省創造的過程,這樣的說法是成立的,那麼,《刑場》不會結束,以演出結束拆台完成開始算起,才要開始。

誰的刑場?他者何在?


作者:李妍潔

那天晚上的舞台似乎是沒有界線的。

在入口的門關上之後,鬱悶的壓迫感隨即沉重降臨,觀眾沉默地並肩而坐,幾乎沒有一點動靜,彷彿所有的人都凝固了一樣。沉悶得,一點動作與聲響都不合時宜。連試圖輕輕移動,好在開演前「喬」到一個視線最好的角度,都覺得窘迫,只好屏息。

八點未到,台上左方的女演員執著臉盆,敲打、玩弄裡頭的硬幣,或是類似彈珠的東西,製造出整個場子唯一的聲響。雖然右方的男演員也在做同樣的事,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神空洞,無可凝視的凝視著前方。相較於女演員一陣一陣的不耐與隱約的怒意,他的氣勢薄弱許多。此外,男演員的紅色毛衣與圍巾,相較於女演員近乎一身鐵灰的穿著,挾帶著某種過分可愛的不協調感。倒映在舞台後方的長鏡,對比牆上交錯重疊的影子,更顯得鮮豔。

燈亮後,明亮的光源除了在兩旁的演員身上之外,也同時照在後方的空椅子上。每張椅子都不是完整的,它們充滿裂痕。在男演員站起的同時,出現了海浪聲。咦,還是雨聲?還是,毒氣即將充滿整個空間的聲音?環顧整個空間,對欸,是一個近乎密閉的空間。不過,這裡究竟是刑場,還是監獄?三張椅子,和三個鋼杯、兩個人,他們各自擁有一個臉盆。那,為什麼那張空椅沒有臉盆?被拿出去了嗎?或許,剛才還有一個人在第三張椅子上吧。一度還以為,再過一下就會有第三個人帶著臉盆出現,卻又突然想到,這齣戲的演員不是只有兩個人嗎?那麼,第三個人到哪裡去了呢?

演員開始移動,時而憤怒、時而焦躁不安。而我也試著在表演進行的同時,極力的替自己找尋一個詮釋的位置,好理解這場戲。不過,直到放棄這個念頭之前,腦中只有成堆的疑問,像是:「他們的關係是什麼?獄友?行刑者與被行刑者?」、「他們在搶奪什麼?是被第三人附身的硬幣?還是整個空間中最能製造出聲響的東西?應該是很重要的,唯一的值得爭奪的?」、「他輕輕放下的那個無形的東西是什麼?」、「她是不是很討厭他呀?」……

從一開始就隱約覺得,他們的動作與聲音,隨時都會突然中止。或者應該是說,正是因為這一切皆必將會在無法預期的情況下突然中止,無須措手不及,就算觀眾無法預料什麼時候她會停止大笑、什麼時候他們會停止奔跑--嘎然而止,就像中間燈光煞時全暗那樣的自然。如果,在這裡,隨時都可能中止的生命,並非是最突兀的一件事。那還有什麼是值得注意的?在這個空間當中,還有其他的人嗎?

如果他在,那他便是現身於當我開始放棄要替眼見的一切找到相對應的、存在於自身理解脈絡中的符號與意義之時,大約是在女演員那讓人不安的、寂寥的笑聲之中。當我差點也跟著笑出來的時候,同時也焦慮的意會到--這真的不是一個好笑的氛圍。於是,他出現了。就在一切都無法歸類到我的思考框架時,就在我近乎失掉語言的瞬間,他安靜地現身。

他在,他無法被再現。一如我也沒有辦法用自己知道的,去再現不知道的。他在,他存在於規則之外,無法言說。他逃離言語符號這個封閉的世界,並且越過了身體的界線,在不可見的地方,溢出了舞台。就像是我在燈罩內側的倒映所看見的演員身影。我們無法再現他者,只能成為他者。

在昏暗的燈光下,當赤裸的男演員始終堅決的臉上掛著安靜的淚痕時,我幾乎也要跟著落淚了。他者現身,規則不復存在,而刑場卻無所不在。

我們還可能得到救贖嗎?